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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厂记忆——一座千年盐都停产三十年的回望
日期:2026-08-18

宁厂记忆

一座千年盐都

停产三十年的回望

习近平总书记指出,历史文化是城市的灵魂,要像爱惜自己的生命一样保护好城市历史文化遗产。“万物有所生,而独知守其根”,文化遗产承载着地域精神基因,保护文物遗存,便是守护城市文脉、留存精神家园。

2026年,恰逢大宁盐场全面关停三十周年,千年奔涌的盐泉,静静镌刻着巫溪盐业文明的千年沧桑。

素有“上古盐都”美誉的宁厂古镇,曾盐灶林立、商贾云集,清代鼎盛时期盐灶多达336座,创造“一泉流白玉,万里走黄金”的盐业盛景。伴随工业化迭代升级,三十年前大宁盐场烟火尽歇,曾人声鼎沸的千年古镇悄然沉寂。

文脉永续,薪火相传。如今大宁盐场遗址获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囊括11处核心古遗址,宁厂古镇跻身中国历史文化名镇,巫溪传统手工制盐技艺入选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盐文化的物质与非物质资源得到系统保护、妥善留存。

活化古遗址、传承盐文脉,是新时代的文化使命。通过走访盐工、船工、老街居民及文物工作者等亲历者,抢救整理珍贵口述记忆,深耕千年盐文化底蕴,既是夯实本土文化根脉的迫切之举,更是实现文物保护与活态传承的长远之策。惟愿,千年盐韵生生不息。

邱仕忠:

千年盐泉的守护人

邱仕忠,巫溪宁厂本地人,1969年6月生,老盐工后代,早年为巫溪盐场盐工,盐厂停产后就地创业,守护盐泉至今。

我今年五十七,土生土长的宁厂人,一辈子闻着盐卤味儿长大。我父亲在盐场干了一辈子,1986年才退休。早年厂里有政策,职工子女可以优先进厂,厂里推荐我去巫溪职工技校学习,学习完后,1989年正式进入盐场,当了一名盐工。

我进厂那几年,一口盐灶配21个工人,分七个人一个班,每个班灶火师傅、打帮、照水等各司其职。灶房24小时不熄火,我们常年三班倒,早八点到下午四点白班,四点到半夜十二点头班,十二点到清晨八点天亮班,轮流值守。每四个小时起一次盐,一口盐灶一天能熬出两吨半盐。卤水浓度不一样,出盐量也就有高有低。灶房里常年烟火缭绕、热气腾腾。

盐工熬盐场景。(资料图)

老祖宗传下来的手工制盐手艺,一共有近30道工序,引卤、提浓、提纯、熬制、照火、烘炕、装包等,全程全靠双手忙活。没有图纸,没有标准,火候、卤水浓度全靠老师傅口传心授,凭着多年的经验和手感慢慢拿捏。这门手艺费力吃苦,年轻人都不愿学习,如今慢慢没落,眼看就要后继无人。

早些年熬盐全靠烧木柴,长年砍伐让河道两岸的山林变得光秃秃的,水土流失越发严重。雨水渗进盐泉里,卤水就会变淡。一年里头,只有十月到次年五月卤水浓度达标,能够正常开工产盐,剩下半年基本都在检修厂房设备。

1996年腊月二十六夜里,一场大风直接把灶房房顶吹垮了,后续维修开销极大。再加上工业化制盐逐步普及,传统盐场再也撑不住,最终无奈停产。

下岗之后我守着家门口这股千年盐泉,一心琢磨着新的生计。2005年,我在龙君庙这股盐泉旁开了一间便民小店,还引流天然卤水打造了盐水泳池,让来往的游客体验宁厂独有的盐泉特色。

龙君庙盐泉。(图源:重庆地方志)

2015年,县文旅委启动龙君庙修缮保护工程。2017年开始,县文旅委托付我代管龙君庙大门钥匙,日常负责场馆清洁、设施维护。这些年我天天守在这里,防止人为破坏,好好守护古镇盐业文脉,让这股盐泉完好保存下去。

一晃多年过去,如今古镇安稳静好,生活舒心安稳。店里客源不断,收入比当年在盐场上班还要稳妥。我守了一辈子宁厂的盐泉,见过盐厂的繁华,也熬过停产的迷茫低谷。现在不愁吃穿,闲时能陪伴家人,守着故土就能安居乐业,这样安稳知足的日子,就是最踏实、最幸福的生活。

黄正清:

那些始终萦绕在耳边的船工号子

黄正清,巫溪宁厂人,1949年生,1973年进入宁厂运输社任船工,1996年盐场停产后间歇从事船工工作,2002年运输社解体后下岗,现居宁厂古镇。

我1949年生于大宁厂,家就在盐泉边上。祖辈都是木匠,12岁起跟着父亲学艺,给乡亲盖房子,也常年给盐场打运船、修旧船。那时大宁厂盐业正红火,河面上的船来往不断,造船修船的活没完没了。做了十几年木工活,1973年我进了宁厂运输社,当上了船工。

“盐场门户”谭家墩。(资料图)

运输社是街道集体经济,自负盈亏。鼎盛时一百六七十号人、三四十条船。每条船配一名驾长、两名船员,六条船一个小队,全社六个小队,队长都是经验最丰富的驾长。平时二三十条船在河上跑,号子声从早响到晚,整条河热闹得很。

我们跑船分季节,冬春运煤、夏秋运盐。

每年十月到第二年五月,盐泉卤水浓、熬盐量大,用煤多,我们就从宁厂上行到檀木拉煤。30公里水路,往返12个小时。出去空船,偶尔带少量食盐,返程拉三吨半煤炭。每天凌晨三点开船,下午三点回来卸货。冬春枯水期最苦——平缓河段还能划桡,峡谷地段水流急,必须有人上岸拉纤。浅滩上全员下水,两人岸上拽纤,驾长船尾用籇竿撬船。寒冬腊月也只穿一条短裤下河,河水冰冷刺骨,号子声在峡谷里回响。“嘿哟、嘿哟”,嗓子喊哑了,船才一寸一寸往前挪。70年代后期,城泉公路通车,檀木运煤改走陆路,这条水路慢慢冷清了。

宁厂古镇一隅。 (图源:中共巫溪县委宣传部)

夏秋雨水多,卤水变淡,我们就顺流往下到巫山,每条船拉三吨盐,全程150公里,船队结伴走,往返七天,返程从当地供销社捎些百货。顺水行船轻松些,驾长放梢控向,船工推桡摇橹,遇上顺风再竖起籇竿、绑上被褥做简易船帆,号子声都轻快了几分。

那时船工收入低,一天一块七八。淡季一个月挣不到二十块,旺季也就三四十。要养活家里七八口人,日子紧巴巴的。吃住都在船上,就怕汛期涨水,一等好几天,伙食耗光工钱,剩不下什么钱养家。

跑船风险大,我也遇过险。有次去呼羊坝(大宁河与后溪河交汇处)运米回宁厂粮站,船在河口掉头时翻了,三个人、二十多袋米都掉进河里。万幸人没事,米捞回来只少一袋,就是都泡胀了,每人赔了五块钱。

到了90年代末,盐泉卤水一年比一年淡,盐场连年亏损,1996年彻底关停。运输社没了货源,日渐萧条,2002年解体,所有船工都下了岗。

我现在七十多岁了,还住在宁厂。河还是那条河,水还是那样流,只是再也看不到运盐的船。有时坐在岸边,总觉得风里还夹着几声号子——“嘿哟、嘿哟”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
贺德厚:

大宁厂安静的守望者

贺德厚,巫溪宁厂人,1935年11月生,91岁,曾短暂在盐场做工,长居宁厂,大宁厂变迁亲历者见证者之一。

我今年91岁,打小就生在宁厂的半山腰,离生产街有五里地。二十几岁搬到街上,这辈子基本就没离开过这儿。

年轻时候,技术活我不会,我在盐场踩过炭,就是常说的“炭老倌”,“炭老倌哟踩煤炭,两脚不停打转转……”。寒冬腊月都是赤脚踩炭,一天干八个钟头,挣八毛二分钱。

早些年的大宁厂,“七里半边街,一河吊脚楼。”那真是红火。沿街两边都是门市,街上常住人口就有六千多,各种生活用品,应有尽有。老辈人都讲,以前这儿产盐兴旺,一周上缴的盐税就有上千两银子,所以那时的大宁厂有个小地名,叫“银窝子”。

部分俱乐部及盐场旧貌。(资料图)

昔日的大宁厂,每天活动在街上的有上万人,古镇上有剧院、茶馆、酒馆等专门供各色人等消遣的场所。最出名的要数“川戏班”,据说当时演出的水平比成都还高。山珍海味,海参、带鱼、鱿鱼都很常见。24小时都有人售卖各种小吃,我记得“谭包面”最出名,摊前天天挤满人。还有个叫谭仁卫的小贩,每天走街串巷喊:“饼子哦饼子,烧馍饼子。”乡里人挑着自家种的菜过来卖,“芫荽蒜苗霉豆卷哦”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那时候大宁县城都没有像样的夜市,好多人专门跑过来凑热闹。

过节就更热闹了。端午节分五月初五小端午、五月十五大端午、五月二十五末端午,连着赛三天龙舟。河两岸挤得水泄不通,湖北、陕西的人都赶来看热闹。到了过年,大家打腰鼓、玩龙灯、舞狮子、踩高跷,花样多得很。河面上船连着船,连靠岸的地方都难找。最窄的那条街,两个人要侧着身子才过得去。

我6岁那年,盐场的产盐量高,影响大。日本人为切断后方物资补给,盯上了这座盐场。1941年8月8日上午,9架飞机飞来轰炸,刚开始我还去看稀奇,直到警报声拉响后,吓得我赶紧跟着大人躲了起来。那爆炸声震天响,地动山摇的,这辈子都忘不掉。后来才听说,日本人投弹35枚,造成4人遇难、9人受伤,很多民房、盐卤房、船只被毁。

大宁盐场三车间遗址。(资料图)

轰炸对盐场没有太大影响,生产运转也从未中断,稳稳守住了后方物资补给线。

一晃几十年过去,硝烟早就散了。曾经人来人往的街巷安安静静,夜市没了,热闹的龙舟会也没了,耳边再也听不到此起彼伏的叫卖声。

我在宁厂住了一辈子,见过它最热闹的时候,也经历过战乱年月。如今古镇安安静静,虽说少了往日喧嚣,但那些热热闹闹的旧日子,我一直记在心里。

刘俊秀:

守盐泉故土 见青山重现

刘俊秀,1953年生,73岁。早年知青下乡,曾在宁厂二轻服装厂工作。盐泉社区成立前,任职宁厂盐场第六段妇女主任,2001年至2010年担任盐泉社区书记。

我是衡家涧社区人,成年后嫁到盐泉社区,在这里生活了49年,亲眼见证了宁厂古镇盐业的兴衰起落与生态沧桑变迁。以前这里叫宁厂盐场第六段,并非如今的盐泉社区。

曾经的宁厂因盐而兴,“万灶盐烟”是刻在老一辈人记忆里的盛景。

盐场最繁华的时候,场区有三座大烟囱,光盐工就有200来人,他们实行三班倒,每班工作8小时,烟囱从早到晚浓烟滚滚,从来都没停过。

熬盐主要依靠烧煤,烟气中含有大量的硫化物、粉尘和碱性物质,长年累月沉降在山坡上,土地开始盐碱化。我印象最深刻的是,那时候山上草都不长,我们这一带被硫磺烟熏了,夜蚊子都没得。除此之外,村民上山砍柴烧火、开山挖土,加重了水土流失。多重破坏之下,周边这些山开始石漠化,山上到处都是光秃秃的,这些原因给古镇带来了难以弥补的生态创伤。

1996年,宁厂镇最后一灶熬盐炉火熄灭,延续千年的盐业就此走向衰落。

盐业落幕之后,光秃秃的石山始终是宁厂人心头的遗憾。转机出现在 2003年左右,县林业部门给我们社区发了很多柏树苗子,我们就组织社区群众上山种树,那时候种树没得工资,大家都是自发的,但凡还生活在这里的,每家都出一个劳力。因为这周围的山几乎都是垂直的,山上没有水,要往上运水种树太耗费人力物力,我们选择雨过天晴的时候上山种树,2003年到2005年之间,我们这一片差不多种了200余亩。到2017年,县里正式启动宁厂片区石漠化综合治理与生态修复工作。

功夫不负有心人,经过多年持续治理,曾经荒芜的石山彻底变了模样。现在你们看到的群山草木繁茂,处处焕发着生机,都是大家用汗水换来的成果。

宁厂古镇紫薇盛开。(资料图)

我在这片土地生活了近半个世纪,早已对宁厂古镇饱含深情。现在每天吃完午饭,我都会约上几位老友,沿着社区漫步闲逛。虽说不少老邻居已经搬离,老街的许多老屋也日渐陈旧,但行走在绿意环绕的街巷间,看着眼前盎然的山色,心中满是欣慰。千年盐镇褪去了盐烟喧嚣,迎来了绿水青山的新生,而这份扎根故土、迎难而上的精神,也会一直传承下去。

黄承军:

守好宁厂文脉需要久久为功

黄承军,2019年起担任巫溪县文物管理所所长(巫溪博物馆馆长),长期专职负责县域文物保护、史料研究与非遗挖掘传承等工作。其间,参与宁厂古镇大宁盐场遗址保护修缮。

我们常说,巫溪的根,就在宁厂这股盐泉。

曾经的大宁盐场十分繁华,后来盐场关停、人口外流,老建筑没人管,一年比一年破败,看着特别揪心。

宁厂一带的保护发展规划、抢救修缮、项目申报等工作,本世纪初就启动了。2019年,大宁盐场遗址成功获评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后,11处代表性古遗址,除前期已修缮的龙君庙、吴王庙,都作为国保专项项目,整体规划、分步修缮、有序打造。也是这一年,我调至县文管所(博物馆),开始参与大宁盐场遗址的保护修缮。

目前,国保一期秦家老屋、供销社旧址、盐工俱乐部旧址三处点位已修缮完毕,并对外开放。二期主要针对制盐一、二、三车间遗址进行修缮。三车间的前期筹备工作即将完成,预计这个月动工。与此同时,我们也会完成一、二车间的方案设计。

大宁盐场保护修缮工程启动。(图源:上游新闻)

按规划,“十五五”期间,我们能全面完成这11处文物修缮工作。

说实话,一路走来,不管是前期踏勘申报,还是现场修缮施工,都特别不容易。

最开始,绝大多数文物点杂草丛生、墙体松动,随时有可能垮塌,现场踏勘很危险。为还原建筑原貌,我们一次次走访本地老盐工、老街坊,反复核实屋顶形制、墙体原色、历史标语等细节。

施工过程中也遇到不少难题,传统工艺、建材越来越稀缺。就拿盐工俱乐部来说,屋顶需要好几根13米长的整根原木大梁。受林木保护政策限制,国内找不到合适木料,只能从国外进口,不管是运输还是吊装施工,难度都非常大。

盐工俱乐部修缮前后。(图源:巫溪文旅)

但我们始终坚持“保护第一、修旧如故”,严格按照原材料、原工艺、原规制施工。老建筑构件能修不换、新旧拼接,外墙勾缝、抹灰复刻古法,只在墙体内部用新材料加固,既保住原貌,又保障建筑安全。像吴王庙遗址现在只剩几道残墙,我们也是严格遵循文物不复建原则,只对现存结构加固保护。

宁厂古镇吴王庙遗址。(图源:重庆发布)

盐泉是巫溪文化的源。宁厂的底蕴,不止这些老文物,还有鲜活的非遗——重庆市级非遗传统手工制盐技艺、宁厂走菜席民俗,县级非遗柳叶舟建造技艺等。目前,我们出版了完整记录整套制盐工序的书籍,还从民间收集了几十件老制盐器具入馆留存保护,当地掌握手工制盐技艺的传承人有数十名,县级代表性传承人一名。文化传承需要土壤,三车间修缮完毕后,就有了专门的非遗传承场地,能常态化开展传艺授课。

但大宁盐场的保护和活化还存在许多困难:部分群众文物保护意识不足,破坏文物原生环境;市县级文保点位修缮资金缺口较大;11处代表性古遗址相对分散,如缺乏整体统筹,也难形成连片文旅效应……

宁厂古镇的保护需要国家、市县层面整体发力,总体规划、多部门联动、社会各方力量参与,齐心协力推进盐文化保护传承,只有用心守护每一处文物、传承每一项非遗、整合古镇全域资源,以文促旅、以旅兴文,才能让千年盐泉文脉代代延续,让宁厂古镇重现往日烟火繁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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